喂鸡
龙德豪
妻有喂鸡的习惯,这习惯,像刻入她骨子里的印记,风雨难改。
以前,家住农村。妻在家中,是里星里外外的一把手,操持农活,打理家务,一刻不闲。即便如此,她每年都要雷打不动地喂两窝鸡,上半年一窝,下半年一窝,仿佛这是与季节订好的契约。
在农村喂鸡,是件十分辛苦的活计。用的饲料都是自家地里辛辛苦落种出来的粮食:金黄的稻谷、饱满的玉米、这有甜甜的红薯。没有半点投机取巧,因而鸡的生长速度慢,喂养时间长。从母鸡抱窝孵小鸡算起,到鸡仔真正长大,至少需要大半年光阴。在这大半年里,每一步都浸着妻悉心照料的汗水。
母鸡孵小鸡,一般要耐心等待二十天。每隔两天,妻便轻手轻脚地将那尽职的母鸡从鸡窝中抱出来,让它喝点水,吃些谷子,在地上走走,然后再小心地送回那温暖的鸡窝。
小鸡啄破蛋壳,发出细弱的“唧唧”声的那天,总是家里的一个喜庆的日子。妻会守在鸡窝旁,脸上带着笑。皱鸡孵出后,开始一段时间最是精细。每天只能让小鸡在母鸡羽翼下出来活动一两个小时,吃饱喝足,晒晒太阳,便又要赶回那安全的草窝里。大约半月后,才敢让母鸡带着小鸡全天候外出。但妻心里总悬着,只要天边乌云聚集,大雨将至,她便急忙拿着竹编的鸡笼,去山坡上、草垛边,将那些惊慌躲雨的小绒球一个个找回来。一个月左右,小鸡们翅膀上的绒毛渐渐褪去,才敢真正脱离母亲的庇护,开始独立觅食。
此时,妻进入了有规律的日常劳作。每天清晨,她放鸡出笼时,总要先喂些清水和碎米,然后将其赶至后山的坡上或门前的草坪。在那里,让小鸡们得以真正融入自然,用尖嘴啄土捉虫,觅食嫩草,偶尔吃上几粒沙砾助消化,在阳光和微风里自在嬉戏。那情景,常让忙碌的妻驻足看上一会儿,仿佛自己也得了些轻松。夕阳西下,鸡从外面返家,妻既要清点鸡的数量,又要给鸡喂食。鸡争抢着吃完,才心满意足地依次钻进鸡笼。
那时,用的是传统的养鸡方法,既无专门的饲料催长,也极少进行鸡瘟、霍乱这些传染病的防治,养鸡全靠碰运气。碰上风调雨顺的好年景,鸡一只只活蹦乱跳,长势喜人,那便是全家人的福气。每到周六,我和女儿从学校回家,妻不是炖上一锅金黄喷香的鸡汤,就是炒一大盘嫩滑的土鸡蛋。简陋的饭桌因此变得丰盛,佳肴的香气混合着家的温暧,一家人吃得津津有味。每当此时,我总要夸妻几句,说她这双勤劳的的手,是家里幸福的源泉,让清贫的日子充满阳光。妻听了,并不多话,只是低头含笑,脸上洋溢着满足的光彩,那光彩比什么都动人。可若运气不好,遇上疫病,有时一夕之间,活蹦乱跳的鸡就要倒下一大片,甚至无一幸免。一年的辛苦与期盼瞬间付诸东流,那种空落与心疼,妻总是自己默默承受,叹口气,收拾干净,来年又从头开始。这份坚韧,如今想来,尤令人感慨。
时光流转,二十一世纪的钟声敲响后,我在洞口置了房,一家人住进县城。妻却改不了养鸡习惯。她在五楼阳台外的菜畦旁,自己动手搭了个整洁的鸡笼,又从市场精心挑选来十几只毛茸茸的雏鸡,将她的“事业”搬到了半空中。
喂养的方式也“现代化”了。开始喂的是买来的精饲料,好让雏鸡快快站稳脚根。大约十天后,便换成精饲料掺着米饭。一月以后,食谱就彻底变成了家里的模样:剩饭剩菜、粗糠、以及菜畦里摘来的新鲜菜叶。既环保又不浪费。妻也学会了科学预防,小鸡满月,她就托人买来疫苗,在鸡翅下扎上一针,防鸡瘟;两月后再防霍乱。动作从生疏到熟练,那认真的神情,不亚于照料孩子。
每天清晨,天刚蒙蒙亮,妻起床的第一件事,便是去阳台“伺候”她的鸡。喂水、添食,清理杂物,忙活一阵,才回来张罗家人的早餐。我常打趣她:“你对这些鸡的感情,怕是比对我的还深,关心它们胜过关心我咯。”妻总是立刻笑着反驳:“我关心鸡,归根结底是关心人!你想想,鸡喂好了,生活有滋有味,全家人都开心,难道不是这个理?”仔细琢磨,她这套“鸡人理论”,朴实无华,却透着生活的智慧,让我无言以对。
在妻的精心呵护下,小鸡们茁壮成长,一天一个样。为检验成果,我们甚至每月都给鸡们称重。头一个月,长得快的鸡能达一斤半,一般的也有一斤;二个月时,大的能长到三斤,小的也有两斤左右;三个月后,魁梧的公鸡能超过四斤,秀气的母鸡也有三斤多。三个月以后,长势渐缓,4个月左右,便是最宜宰杀享用的时节。
这成果,成了凝聚家庭的纽带。每到双休日,妻便提前张罗,将在县城工作的女儿女婿,还有两个活泼可爱的小外孙,都召集回家。饭桌上,必定有一份她的“招牌菜”一—或是清炖的鸡汤,或是红烧的鸡块。一家人围坐饭桌旁,有说有笑,兴致盎然。看到儿女孙辈吃得香甜,妻不说话,只是忙着给大家夹菜,眼角皱纹里都嵌满了笑意,那心里的甜,真比喝了蜂蜜还要浓。
三女儿远在广西南宁,工作虽好,路途却远,是妻心里最绵长的挂念。每当鸡肥美之时,这份牵挂就化作了具体行动。活鸡难带,她就挑最肥嫩的鸡宰杀后,放进冰箱冰冻起来,再仔细包裹好,塞进填满冰袋的泡沫箱里,托熟人或快递,千里迢迢送过去。东西虽不贵重,却饱含了一个母亲所能想到的最实在的温暖。世人都说“娘肚里有十个崽,个个都是心头肉”,这话在妻身上,体现得淋漓尽致。
当然,喂鸡从来不是轻松活,需要天天操心。下雨天,去阳台菜畦边喂鸡,妻得换上雨鞋,戴上斗笠,稍不注意,衣服就会被雨淋湿。打扫鸡笼更是个费力气的日常功课,鸡粪要每日清理,食盆水槽要天天冲洗,才能保持清洁,没有异味。遇上鸡病,妻还得化身兽医,给鸡打针喂药。看到妻忙碌的身影,我和女儿曾多次劝她,年纪大了,该歇歇了,别累着。
她总是摆摆手,笑着说:“我呀,一不会打字牌麻将,二不爱唱歌跳舞,在家闲着也无聊,喂几只鸡,就当我锻炼身体,消磨时间吧!”
唉!她话说到这份上,我们还能再说什么呢?只得由她了。这小小的鸡笼,装着的早也不是几只家禽,更是她对生活的热爱,对家人的深情,以及一份属于自己的、踏实而温暖的寄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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